讲白了，所有玩家心中都有一座圣殿。
可能是一座叫艾泽拉斯的大陆，也可能是一艘叫诺曼底的飞船，或者是一片叫海拉鲁的王国。我们把青春、情感和钞票都砸在里面，把它当成艺术，当成信仰，但很少有人琢磨一个问题——这些数字世界的艺术圣殿，为什么最后都建成了鸟不拉屎的“上班打卡机”？
这事儿，得从电子游戏的“汉朝”说起。
在那个游戏还只能在PC上用软盘安装的蛮荒年代，有一帮神人，他们不追求什么DAU、MAU，唯一的KPI就是“牛逼”。他们用代码当刻刀，在像素的崖壁上凿出了最初的洞窟，叫《创世纪》，叫《魔法门》。这片新大陆，就是游戏界的“河西走廊”，而那些开天辟地的作品，就是这条走廊尽头的“敦煌”。
四百多年后，一个叫宫本茂的“乐傅和尚”，在任天堂这座“鸣沙山”上，见到了“神的踪迹”。他凿出了一个叫《塞尔达传说》的洞，里面没有checklist，没有问号，只有纯粹的探索和发现的乐趣。这就是开放世界的“敦煌首洞”，可惜，那个洞里的纯粹，现在基本是看不到了。
没人知道宫本茂当年具体是怎么想的，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和后来一群信徒凿出来的洞，运气不太好，赶上了游戏产业第一次“灭佛运动”——3D化浪潮与资本的大洪水。
公元2007年，开辟了“塞尔达”道路的宫本茂们早已封神，但他们的玩法哲学，却快被雨雪风霜给埋了。此时的游戏中原，由一群信奉“好莱坞电影化”和“流水线生产”的鲜卑人说了算。他们建立了叫“育碧”和“EA”的王朝，把游戏从一个“洞窟艺术”，变成了一个“基建工程”。
这些新王朝的大当家们，是商业奇才。他们发现游戏安定下来，不用再靠天才灵感东奔西颠，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。于是，他们决定向“中原人民”——也就是最广泛的轻度玩家学习，尽量融入大众的娱乐习惯。这一融不要紧，直接便宜了“公式化开放世界”这个佛教。
新王朝的皇帝们急需找到统治的合理性。他在市场部门的配合下，给自己换上了一身“3A品质救世主”的衣衫，到处修建“罐头神庙”，立起“清单佛像”，同时也给了玩家很多优惠政策，比如简化的任务，保姆级的引导，以及海量的、同质化的“神瞳”和“羽毛”。
敦煌石窟，由此迎来了第一次，也是最泛滥的一次小高潮。
这样一来，这些商业政权解决了进入大众市场最大的问题：如何让那些不玩游戏的小白用户，也服从这个新兴的娱乐政权？你们可以不买硬核玩法的账，但总得听“爽”的话。有了“清单式满足感”的加冕，游戏的成瘾性就有了神性。
以“公式化”为国教，看起来解决了眼前的麻烦，但同时又产生了新的问题。
这些游戏王朝被称为“3A大厂”，还有一个原因，是他们之间有残酷的竞争，这段时期在游戏史上叫：3A军备竞赛。
只要有敌人，免不了要打仗。到了第三人称开放世界泛滥的时候，这种罐头式游戏的经济模式已经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。不仅如此，它还占用了大量玩家的时间和金钱，让他们没空去玩别的。
打仗没钱又没人，那叫找打。
终于，有玩家和媒体开始下决心整顿这种“罐头寺院”，查，狠狠地查。这一查，倒是让所有人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。地图上的问号、重复的据点之类还在预料之内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，在这些华丽的开放世界里，竟然藏着大量逼肝逼氪的内购系统，还有众多服务于“长期运营”而非“好玩”的设计。
这还了得。玩家社群一拍桌子，今天起不信这套佛了，我们不信，全国都不许信。开发者立刻还俗，其中那些只会复制粘贴的，给我上前线，去做点真正有创意的独立游戏。
包括育碧在内的“佛堂”，其公式化的“寺庙”和“石像”，全部面临口碑销毁。这种一刀切的做法的确太过粗暴。
不过，这些“沙弥”们为了钱，大肆兼并玩家的时间，踩过了游戏性的红线，导致整个市场收不上“创意税”，征不上“新玩法兵”，才是这次“灭佛运动”的主要原因。
有人会说，不对啊，在Steam和PSN的“莫高窟”里，不是还有大量建于这个时期的开放世界神作吗？比如《巫师3三部曲》和《荒野大镖客2》。
是的，在“罐头”被骂出翔之后，开发者们兜兜转转，还是觉得开放世界好，但得换个搞法。没办法，他是能卖出几千万份的品类，他说了算。
此时，距离刚过去的“灭佛运动”才没几年，大家发现，纯粹靠剧情和关卡驱动的游戏，很容易被玩完就扔。面对多变的市场，没人能保证这些不会再被玩家抛弃一次。
好在有“石头”，服务型游戏的石头，总没那么容易被毁。
在接下来的几年间，游戏圈再次掀起造佛高潮，在“服务”这座山上用“持续更新”的石头造佛。结果弄出了两个闻名中外的5A景区：《原神》和《GTA Online》。
“莫高窟”们，也是在此时期开始走向终极繁荣。莫高，莫高，莫要再乱搞那套一锤子买卖了。
说真的，这事儿就离谱。
事实上，在山崖上凿洞，本来是印度佛教修行的传统。狭小、阴暗的山洞，是苦修。而在一个游戏里无尽地“上班打卡”，本质也是一种数字苦修。佛祖在洞窟中寻求光明，而我们在无尽的日常任务中，寻求一点点可怜的数值提升和外观奖励。
这些数字洞窟，是一下一下用玩家的钱包和肝脏凿出来的。鸣沙山土质松软，方便开凿；而现代游戏引擎，也方便了内容的复制粘贴。山前的党河雪水，可以为工匠提供生命保障；而便利的内购支付渠道，也为这些数字神庙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。
虽然技术条件优越，但要修造一个能运营十年的“千佛洞”，还是需要相当的财力，需要投资方。
于是，就有了“供养人”，也就是我们玩家。简单来说就是花钱的主。和捐钱修庙宇一个性质。这些人的身份极为复杂，这里面有直接关联游戏公司的巨氪王公显贵，有地方工会组织头目，以及普通的月卡商人、豹子头平民，甚至还有陪玩小姐姐。
（插一句，我不是说陪玩不好，只是个比喻。）
在他们中间，最厉害的一位，就是那种能让游戏公司为他单独开一个服务器的“武则天”。别人把自己的ID弄成金闪闪的样子，他干脆让官方给他出了一个定制皮肤，或者用他的名字命名一个NPC。这就是现在的“总督”和“榜一大哥”。
“供养人”将开窟造像——也就是充钱抽卡、买皮肤——视为积累功德的重要方式。自己的形象，通常会以排行榜名次或者稀有装备的形式出现在服务器里。有的还会在公会频道里留下发愿说明，其实人的愿望古往今来大差不差，都是一刀999、拳打敬老院、脚踢幼儿园，总之都是些现实里有钱也买不到的虚荣。
顺便说一下，传统佛教没有许愿，只有发愿。区别是：许愿像是交易，给寺庙或者佛像供奉一点财物，然后回家睡觉，等佛给你搞定。这世界不存在这样的交易。所以你在游戏里十连不出货，很正常。
而发愿，是向佛许下心愿，自己回去要努力奋斗，这叫“因”。你在游戏里发誓要拿某个成就，然后自己回去疯狂练习，这就是“因”。接着要等一个“缘”的东西出现，比如版本更新加强了你的职业，或者匹配到了大腿队友，当“机缘”出现，心愿就能达成，这叫“果”。这就是电子游戏的因果。
这种自上而下、全民参与的营造活动，跨越十多年，历经数个世代主机的更迭而未断，最终在虚拟世界的崖壁上，密密麻麻地弄出了近千个“上班打卡”的洞。
千年以来，现实中的中国人将信仰、审美、创造力集中在了一千六百米长的敦煌崖壁上。
而这二十年来，全世界的玩家，也将自己的情感、时间和金钱，集中在了这些越来越像上班打卡的数字洞窟里。
这真的很重要。我是说，这种从艺术圣殿到打卡上班的演变，真的很重要，因为它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一边骂，一边又心甘情愿地当那个凿洞的“供养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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